发布日期：2026-07-16 来源：科普中国

“医生，我父亲是不是精神出了问题？”这是重症医学科医护人员经常听到的一句话。

72岁的李大爷因重症肺炎导致呼吸衰竭，被送入ICU接受治疗。经过数天抢救，病情逐渐稳定，呼吸机参数也开始下调。就在家属以为老人已经转危为安时，意外情况却出现了。一天晚上，李大爷突然变得异常烦躁。他不断挣扎，试图拔掉身上的输液管和监护设备，还坚称有人要伤害自己。第二天，女儿来到病床旁探视时，他竟然认不出自己的女儿，还说空中有很多人在来回走动。面对家属焦急的询问，医生解释道：“老人出现的并不是精神病，而是一种在重症患者中非常常见的情况—ICU谵妄。”

一、什么是谵妄？

事实上，像李大爷这样的情况在ICU并不少见。许多患者在病情好转过程中会出现意识混乱、认知障碍、幻觉妄想等表现。这种现象被称为“谵妄”，是重症医学领域广泛关注的重要问题之一。谵妄是一种急性的以脑功能障碍为特征的综合征，表现为精神状态改变或波动、注意力不集中、思维紊乱或意识水平改变。简单来说，就是患者的大脑在短时间内出现了“运行紊乱”。患者可能无法集中注意力，无法正确判断时间和地点，甚至出现幻觉和妄想。与老年痴呆等慢性认知疾病不同，谵妄通常起病急骤，在数小时至数天内发生，并且随着病情变化而波动。

研究显示，在成人ICU中谵妄发生率可高达19%-82%，其中接受机械通气患者谵妄发生率高达60%-80%。在高龄患者、脓毒症患者以及多器官功能障碍患者中，这一比例甚至更高。因此，谵妄已经成为ICU最常见的并发症之一。

二、为什么重症患者容易发生谵妄？

疾病因素：严重的疾病本身就是重要诱因。当患者遭受重症感染、脓毒症、休克、严重创伤等打击时，机体会释放大量炎症介质。这些炎症物质不仅影响全身器官功能，也可能进入中枢神经系统，干扰大脑正常活动，从而导致意识和认知功能异常。

大脑功能受损：缺氧和血流灌注不足会影响大脑功能。大脑虽然只占人体重量的约2%，却消耗了全身约20%的氧气。对于重症肺炎、呼吸衰竭、心力衰竭等患者来说，如果氧气供应不足，大脑便可能首先受到影响，出现意识障碍和精神行为异常。

药物因素：ICU患者常常需要使用镇静药物、镇痛药物以及其他复杂治疗药物。部分药物可能增加谵妄发生风险，尤其是在老年患者中更为明显。因此，近年来重症医学强调精准镇静，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深度镇静。

环境及睡眠因素：ICU特殊的环境也会对患者产生影响。对于普通人来说，白天工作、夜晚休息是一种自然规律。然而在ICU里，监护仪持续运转，各种报警声此起彼伏，夜间仍可能需要进行抽血、检查和治疗操作。长期睡眠被打断，会导致昼夜节律紊乱，而睡眠障碍正是诱发谵妄的重要因素之一。一些老年患者甚至无法判断自己身处何处，从而出现时间和空间定向力障碍。

社会情感因素：患者进入ICU后往往远离熟悉的家庭环境。陌生的病房、复杂的医疗设备以及有限的家属陪伴时间，都可能使患者产生焦虑和恐惧感。

三、谵妄的表现有哪些？

提到谵妄，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患者大喊大叫、情绪激动的场景。实际上，这只是谵妄的一种表现形式。临床上最容易识别的是活动过度型谵妄。这类患者表现为烦躁不安、激动易怒，可能反复试图下床、拔管或拒绝治疗。有些患者会出现被害妄想，认为医护人员要伤害自己，或者坚信自己被关押在某个陌生地方。

然而，更容易被忽视的是活动减退型谵妄。患者可能表现得非常安静，长时间昏昏欲睡，不愿与人交流，反应迟钝，目光呆滞。家属有时误以为患者只是疲劳或者睡得比较多，但实际上这种类型的谵妄同样会影响患者预后。研究发现，活动减退型谵妄因为不容易被发现，往往会延误干预时机。

还有部分患者属于混合型谵妄，他们的状态在一天内不断变化，可能白天沉默寡言，夜间却突然躁动不安。这种症状波动也是谵妄的重要特征之一。

许多患者在谵妄期间会经历各种幻觉。有人看到病房里有动物奔跑，有人觉得墙壁在移动，还有人听到并不存在的声音。这些体验对于患者而言非常真实，即使旁人反复解释，他们仍然坚信自己所见所闻。需要强调的是，这并不意味着患者患上了精神疾病，而是由于大脑信息处理功能暂时紊乱所导致的异常感知。

四、谵妄有什么危害？

谵妄不仅会给患者和家属带来心理压力，还可能对疾病恢复产生深远影响。

大量研究表明，发生谵妄的患者往往需要更长时间接受机械通气治疗，ICU住院时间和总住院时间也明显延长。同时，谵妄患者发生跌倒、意外拔管等不良事件的风险更高，医疗费用也相应增加。

更值得关注的是，谵妄的影响并不一定随着出院而结束。部分患者在疾病康复后仍可能出现持续数月甚至数年的认知功能下降，包括记忆力减退、注意力不集中、学习能力下降、焦虑抑郁等问题。因此，国际重症医学界已经将谵妄视为影响患者长期生活质量的重要因素。

五、如何预防谵妄？

近年来，重症医学越来越强调谵妄的预防和早期干预。医护人员会通过多种集束化的预防措施来降低谵妄的发生率。

谵妄评估：医护人员每天会定时使用专业的评估工具（常用的CAM-ICU评估表）筛查患者是否存在谵妄表现，以便及早发现问题、及早干预。CAM-ICU评估表主要从患者是否出现急性意识状态改变、是否存在注意力不集中、思维是否混乱以及意识水平是否发生变化等方面进行评估。医护人员通常通过简单提问、观察患者反应以及执行指令情况等方式完成筛查。整个评估过程只需几分钟，却能够帮助发现许多容易被忽视的谵妄患者。

合理镇静：在保证治疗安全的前提下，合理选择镇静药物，尽量减少过度镇静，帮助患者保持适当清醒状态。

改善睡眠质量：通过降低夜间噪声、弱化夜间灯光，合理安排治疗时间、减少不必要的干扰，根据患者生活习惯提供眼罩、耳塞等方式，可以帮助患者维持正常昼夜节律，改善睡眠质量。

早期活动和康复训练：对于病情允许的患者，医护人员会鼓励其尽早开展活动和康复训练。不同病情阶段采取的活动方式有所不同。对于病情尚未完全稳定、仍需卧床的患者，可在医护人员指导下进行肢体被动活动、关节活动和翻身训练；病情进一步改善后，可逐步进行抬高上肢、抬腿等床上主动运动；能够坐起的患者可开展床边坐立训练；对于生命体征稳定、撤除部分支持设备的患者，则可在医护人员协助下进行站立、原地踏步甚至短距离行走。循序渐进的康复活动不仅有助于维持肌肉力量和身体功能，还能够促进大脑功能恢复，减少谵妄发生风险。研究表明，早期活动能够有效降低谵妄发生率，促进身体功能恢复。

家庭参与：家人熟悉的声音、亲人的陪伴、家人的照片以及日常交流都能够帮助患者维持现实感，重新建立与现实世界的联系。家属探视时，可以告诉患者当天的日期、时间以及家中的情况，帮助其恢复对周围环境的正确认知。如果患者出现幻觉或妄想，不必急于争辩或纠正，而应以平静、耐心的方式给予安慰，告诉他“你现在很安全，我们都在这里陪着你”，让患者感受到安全感。有时，看似简单的陪伴，恰恰是帮助患者走出混乱世界的重要力量。

随着医学的发展，人们越来越认识到，重症患者的康复不仅仅意味着生命体征恢复正常，也包括认知功能和心理状态的恢复。当我们关注患者的心脏、肺脏、肾脏等重要器官时，也不要忽视大脑发出的求救信号。ICU谵妄虽然常见，但并非不可预防和干预。通过规范评估、优化治疗、改善环境以及加强家属参与，许多患者都能够顺利度过这一特殊阶段。认识谵妄、重视谵妄、预防谵妄，不仅有助于减少患者及家属不必要的恐慌，改善患者的治疗效果，更有助于帮助他们在走出ICU后依然能够清晰地认识这个世界，记得亲人的模样，重新回归正常生活。

作者：张春艳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朝阳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 副主任护师

审核：李绪言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朝阳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 主任医师